第9章
苏映珂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。
关于动力系统,她之前有过深入研究,对发展史和各种类型的动力系统都了然于心。在70年代,铁路行业盛行使用的是改进型蒸汽与柴油混合动力系统,而电力机车刚刚起步,尚未大规模普及。
比如他们现在使用的就是这种混合动力系统。这种系统有一个明显的缺陷:在负荷接近极限时,效率容易下降,同时散热不够均衡,容易导致局部过热。
这会导致什么后果?
——增加故障风险,还会导致运行效率降低和维护成本上升。
而此时的西方国家,蒸汽机车早已被淘汰,铁路主要使用纯柴油机车或电力机车。华国的蒸汽—柴油混合动力改造,能力是一方面,主要还是穷闹的。因为这样可以提高效率,又能减少煤耗。
不过,尽管苏映珂非常清楚,但她什么也没有说。
她想听听罗伯特的托词。
或者说,她想看看他会怎么骗。
在这个年代,我们国家的确非常落后,甚至高价引进了不少国外淘汰的仪器设备,而这些事情的发生,与这些专家的“画饼”技术有很大的关系。
当然,她也不能直接指责他们。除了我们自己,没有人真心希望国家真正强大。
更何况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
沉默良久后,罗伯特缓缓开口:“This is currently the most advanced technology. Its drawbacks are negligible.(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技术,其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)”
苏映珂嘴角微勾,真是典型的技术傲慢——
强调技术先进,却忽略潜在问题。
他的话音落下,苏映珂并没有立即翻译,而是抬眼扫了一下刘雪琴和周启明,观察他们的反应。
她没有忽略掉他们两个皱眉头的细微动作。
心下点了点头,还算有救。
随即,她略带笑意地开口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这种混合动力系统在长时间运行时,会出现效率明显下降的问题。这些显而易见的情况,罗伯特先生似乎忘了提。毕竟,如果真的是最先进的技术,你们国家的铁路不应该全都采用这种系统吗?”
苏映珂说得缓慢、认真,甚至可以说她的单词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。
罗伯特的眉头微微一皱,身体微僵,显然没有料到会被如此直接质疑。
片刻的沉默让车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刘雪琴和周启明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,眼睛瞪大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她她她……在做什么?
这几年,华国不说捧着这些技术专家,含在嘴里怕化,也差不多了。吃住行全包,用的都是最好的。国内几乎就指望着他们的技术来帮一把,即便传授过来的有些技术已经落后,也不会当场撕破脸。
而苏映珂现在的行为,几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打了罗伯特的脸。
这与他们长久以来受到的对外培训不一样。
其他技术员焦急地看向苏映珂,手里握着笔和纸,等待她的翻译和进一步解释。
孙成武看了看脸色有些发沉的罗伯特,又扫了眼苏映珂,心里觉得有些奇怪。
以往类似的问题他也问过,但这是第一次,外国专家的笑容竟然维持不住。
他本想开口问苏映珂,但很清楚,现在可能不适合继续这个话题。
苏映珂的想法很简单.
你不可以拿着馊饭给我,还要我感恩戴德。
她没等罗伯特回答,直接对孙成武开口:“这种混合动力系统带有蒸汽动力的明显缺陷,长时间运行之后,效率会明显下降,局部部件容易过热,负荷接近极限时问题尤为突出。”
“所以,要解决这些问题,就必须逐步替换混合动力系统,向纯柴油动力系统过渡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如果电力供应稳定,也可以考虑向电力机车系统发展。”
这时,罗伯特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满满理所当然的优越感:
“苏女士,即便这种系统存在缺陷,但以你们国家目前的工作条件,恐怕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不是吗?”
苏映珂并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,没有被冒犯的愤怒,也没有急于证明的激动。
片刻后,她才开口,语速依旧不快,却异常清晰。
“是的,以我们现在的整体条件,这确实是一个阶段性的选择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罗伯特的神情明显松动了几分,嘴角几乎要重新勾起。
可下一秒,苏映珂语气一转,“但阶段性的选择,不等于必须把它当成最优解。更不等于,在明知缺陷存在的情况下,还要被包装成‘最先进’。”
“我们现在用它,是因为条件所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我们的条件会一直如此?”
这一次,罗伯特没有立刻接话。
苏映珂淡漠地看着他,“要不要打个赌?”
“赌?赌什么?”罗伯特皱起眉头。
她目光转向技术人员们。
他们谨慎认真、全神贯注,而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、无数这样的人,祖国才能日后不断强大。
“赌——华国的铁路系统,在二十一世纪会成为世界领先。”
罗伯特一时没忍住,轻笑出声。
而这一笑声,落在角落里的刘雪琴和周启明耳中是多么刺耳。他们看向罗伯特,之前的好奇和热情全消,脸上染上了明显的怒意。
技术人员们没听懂笑声背后的含义,只觉得气氛轻松,便也跟着微笑起来。
罗伯特一见这幕,嘴角的笑意里透出更深的讽刺意味。
苏映珂一点也不生气,嘴角微勾,轻声说道:“祝你长命百岁。”
然后,亲眼见证你们国家一点一点的落寞。
罗伯特完全没领会她话里的深意。只听到苏映珂的祝福,便以为她终于认输了,高兴地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孙成武见气氛缓和下来,抬手看了看手表,正好到了午休时间。
咳了一声,顺势说道:“先休息吧,下午再继续。”
技术人员们立刻收起本子,神情却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讨论里,三三两两低声交换着意见。
刘雪琴和周启明对视了一眼,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尚未散去的震动。
他们一路跟着人群往外走,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苏映珂刚才的那几句话。
难道,在二十一世纪,华国的铁路系统真的会成为世界领先?
孙成武走在苏映珂身侧,几次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有些问题,不适合在公开场合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