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下午的阳光透过阁楼那扇小窗斜斜照进来,陈锋坐在折叠床边,自言自语
“内保三组副组长。底薪:一千。包两餐,绩效另算。”
一千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在山里,他一天炸石头、抬石板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也就二十块。这里,一个月一千,还是起步。
他抬头,看见林芳正靠在窗边抽烟,真丝睡袍松松地披在身上,半边小腿露在外头,白得晃眼。
“芳姐。”陈锋转身问道,“这副组长……是干嘛的?”
“管人。”林芳弹掉烟灰,斜他一眼,“简单说,你以前是人家使唤的,现在可以指挥一小撮人去干活了。”
“能指挥黑皮吗?”陈锋下意识地问。
林芳被他逗笑了:“你再混几年再做这个梦吧。你现在管的是三组那帮小年轻,黑皮还是你的顶头上司。”
她走过来,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拿起合同翻了翻,随口道:“不过,红姐一出手,黑皮也不敢太明着针对你。今晚去了,记得先去她办公室报到。”
陈锋点点头,又忍不住问:“她为什么帮我?”
“你说红姐啊?”林芳坐到他对面,双腿交叠,脚背晃了晃,“场子里从来不缺能打的,但缺的是——”
她抬眼看他,眼神意味不明:“又肯替人扛事,又知道分寸的。”
陈锋沉默了下,低声说:“昨晚没给你添太大麻烦吧?”
林芳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你倒还知道问我?”
她伸手戳了戳他额头:“你一晚上把自己整成那样,让我在场子里背了多少人情,你知道吗?红姐那边、王德发那边,还有一堆等着看笑话的人。”
说是埋怨,语气却不真。
陈锋挠挠头尴尬一笑:“以后我注意。”
“记住你这句话。”林芳站起来,“起来,我给你挑件像样的衣服。晚上再穿那套破迷彩,当心被黑皮拿来开会当反面教材。”
……
林芳衣柜并不大,里面却塞满了各式衣服,香水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,甜腻又温柔。
她翻出一件前男友的深灰色衬衫、一条黑西裤,还有一条藏蓝色领带,丢到陈锋怀里:“今晚就这身,里面自己找件干净背心搭着。”
陈锋捧着那条领带,犯了难:“这玩意儿……咋系?”
林芳愣了愣,忽然笑了:“还真是个土包子。”
她走过来,把领带从他手里拿过去:“站好,别乱动。”
陈锋乖乖站直。林芳踮起脚,把领带绕到他脖子上,手指灵巧地在他胸前打了个结。
她离得很近,几乎贴着他。真丝睡袍敞着一角,隐约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一片。她发间的香味、皮肤的温度,全都扑在陈锋的呼吸里。
“低点头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锋喉结滚动,照做了。下巴一压,额头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。
“你这脖子真粗。”林芳一边收紧领带一边嘟囔,“跟牛似的。”
“从小抬石头抬的。”陈锋老老实实回答。
林芳被他逗笑了,抬头看他一眼。那目光带着点打量、带着点欣赏,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。
“行了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胸口,“抬头。”
陈锋依言抬头,镜子里,一个穿着合身衬衫、西裤、打着领带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,肩膀宽阔,腰背笔直。还有一股子土,却多了几分锋利。
他愣了愣:“这……是我?”
“难不成还是我?”林芳从他身后探头看了看镜子,又拍了他一下,“记住了,你现在不只是我老家的小弟弟,你还是金碧辉煌的内保副组长。在外头,别给我丢脸。”
陈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缓缓点头:“不会丢你脸。”
林芳看他的神色,说不上来为什么,心里松了一口气,又莫名有些紧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”她转身去拿包,“在家再歇一会儿,晚上七点前到场子。记得吃饭,别又空着肚子喝酒。”
听到“喝酒”两个字,陈锋胃里条件反射地翻腾了一下,赶紧“哎”了一声。
林芳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还有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在场子里,少跟女孩子套近乎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半真半假地威胁,“不然回家我揍你。”
陈锋愣住:“我没——”
门已经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……
傍晚六点,金碧辉煌门口。
霓虹灯刚亮,大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在灯光下显得更狰狞。进进出出的,不是西装革履的生意人,就是打扮艳丽的男女。
陈锋穿着新换上的制服站在门口,胸前工牌闪着冷光。
早班的保安在交接,看到他,眼神复杂。昨天他还是手里拎拖把的杂工,今天胸前的工牌已经多了几个字——“内保三组副组长”。
“哟,陈……陈副。”昨天在门口抽烟的那个保安挠挠头,硬挤出个笑,“今晚上晚班啊?”
陈锋点点头:“嗯。”
他没有趾高气扬,也没有刻意摆架子。那人反倒松了口气,笑得真诚了点:“嘿,那以后在里面,还要你多照应。”
陈锋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话,迈步走进大门。
大厅里灯光亮如白昼,水晶吊灯闪着冷光,地面抛得能照出人影。前台小姐笑容标准,弯腰的角度也像是量过一般。
经过员工通道时,小丽正抱着一摞菜单往外跑,一眼瞅见他,愣了愣:“哟,真升副组长了?”
陈锋看她一眼:“眼神不错。”
小丽“咯咯”笑两声,压低声音:“那以后是不是得叫你——锋哥?”
陈锋摇摇头:“叫陈锋。”
他不习惯“哥”这个称呼,那意味着责任,而他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程度。
小丽吐了吐舌头:“行吧,陈锋。待会儿有空请你喝汽水。”
“晚上少喝点甜的。”陈锋顺口说,“牙疼。”
小丽愣了愣,又笑了,扭着腰跑开。
……
内保部办公室。
黑皮双腿翘在桌上,嘴里叼着牙签,正跟几个小弟说笑,见陈锋进来,脸色先是一沉,随后又很快挂上了笑。
“哟,我们的大英雄来了。”他阴阳怪气,“昨晚风头可不小啊,一瓶白酒喝得像喝水似的,我在这儿混这么多年,头回见。”
屋里几个内保同时看向陈锋,眼神里有惊、有佩服,也有掩不住的好奇。
陈锋站在门口,冲众人点了点头:“大家好,我叫陈锋,以后在三组,得多多照顾。”
黑皮“啧”了一声,把脚放下,拍了拍桌子:“来来来,都介绍一下。”
他指了指靠角落那个瘦高个:“这猴子,三组最能跑腿的。”
再指了指旁边一个壮得像墙一样的汉子:“大壮,脑子笨点,出手不慢。”
猴子先站起来,笑嘻嘻伸出手:“锋……陈锋,欢迎欢迎。”
他的手骨节突出,却出奇有力。陈锋也伸手跟他握了一下。
大壮则有些腼腆,憨憨地笑:“以后有啥事,你吩咐。”
“嗯,一起干。”陈锋简单回了一句。
黑皮见气氛不算糟,咳了一声,装出一副“公事公办”的样子:“行了,废话少说。陈锋,从今天起你是三组副组长。晚上你们三组主要盯着二楼VIP通道,尤其是888那一片。”
他说到“888”时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不过——”黑皮话锋一转,盯着陈锋,“你记住,不是所有客人你都能惹的。昨晚那事,红姐给你兜了,但也犯法你再来一回。懂?”
陈锋看着他:“什么该惹,什么不该惹,我自己掂量。”
黑皮眯起眼,笑容渐冷:“哟,翅膀硬了啊?行,我就看看,你这两天能飞多高。”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有些凝滞。
猴子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陈锋,低声说:“走吧,一会儿该上岗了。”
陈锋点点头,没再跟黑皮多杠,转身带着猴子、大壮往外走。
刚出门,猴子就压低声音:“你别跟黑皮正面杠,他这人记仇。”
陈锋“嗯”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