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娇儿精彩章节

　　
上元节的皇城，终于挣脱了腊月冰封的肃杀，被一片近乎喧嚣的喜庆红光所笼罩。朱漆宫门高悬起巨大的走马宫灯，描金绘彩，流光溢彩。长长的宫道两侧，每隔十步便竖起一盏精巧的莲花灯，烛火在薄如蝉翼的绢纱内跳跃，将冰冷的石板路映照得暖意融融。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、蒸腾的点心甜香、以及宫人们匆忙穿梭带起的脂粉香风，交织成一种浓烈到令人微醺的节日气息。然而，这浮华的暖流之下，暗涌的寒冰并未消融。禁卫军的巡逻非但没有松懈，反而因着大典而更加密集，玄甲在灯火映照下反射着森冷的光。
静思苑的破败，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华彩中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如同锦绣华服上一块刺眼的补丁。没有灯笼，没有红绸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被重重宫墙过滤稀释的暖红光晕，勉强涂抹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兰妤坐在窗下唯一一条还算完好的木凳上，手中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那条褪色宫绦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粗糙的丝线纹理深深嵌入掌心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，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。
外面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、宫人压抑着兴奋的细碎笑语、禁卫军沉重规律的脚步声……一切声响都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，模糊不清地传来。兰妤的心，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，在沉寂中积蓄着决绝的力量。
祭天大典，御驾出宫，与民同乐……这是她唯一的机会！也是最后的机会！
一股强烈的、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渴望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。自由！像一个人一样，自由地呼吸，自由地行走！这念头压倒了所有恐惧，淬炼出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她早已想好。混乱，是她唯一的掩护。祭天大典庄严肃穆，御驾出巡护卫森严，唯有回銮入宫、人群散去的短暂喧嚣，是秩序最易被打破的瞬间。她要制造一场混乱，一场足以让所有目光偏移、让秩序瞬间崩塌的混乱！
暮色渐沉，宫灯次第亮起，将皇城妆点成一片流动的光海。远处传来庄严的钟磬之声，祭天大典开始了。那声音宏大、悠远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命威仪，穿透重重宫阙，也重重敲击在兰妤紧绷的心弦上。
时间到了。
兰妤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，带来一阵战栗，却也让她异常清醒。她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这囚禁了她整个童年的冰冷牢笼。没有留恋，只有刻骨的决绝。她脱下那件象征“庇护”的墨青斗篷，换上一件最不起眼的、浆洗得发硬的深灰色粗布宫装，将长发紧紧挽成一个最普通的低髻，用一块半旧的靛蓝布巾包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墨玉般沉静却暗藏风暴的眼眸。她将母亲那条褪色的宫绦，紧紧缠绕在手腕内侧，如同缠绕着一道无声的誓言。
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滑出静思苑。避开灯火通明的主道，在迷宫般狭窄、阴暗的偏巷中急速穿行。心跳如鼓，每一次巡逻禁卫军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都让她屏住呼吸，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角阴影里，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远去。她对这座囚笼的犄角旮旯了如指掌，如同盲人对房间的熟悉。七拐八绕，竟让她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，潜行至靠近西华门内库房区的一条僻静甬道。
这里，远离大典中心，守卫相对松懈。甬道尽头，是几间堆放杂物的老旧库房，紧邻着宫墙内侧一片茂密却早已干枯的竹林。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料和尘土气息。
兰妤躲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假山石后，冰冷的手指探入怀中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石和一个浸透了灯油的小布包。这是她用裴袑“施舍”的银票，通过一个在膳房当差的、贪财又胆小的老太监，辗转弄来的。火石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。
她屏息凝神，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嚣——祭天大典似乎已近尾声，隐约能听到礼官的唱诵和悠扬的乐声。快了……御驾即将回銮！
就在远处宫门方向传来第一声沉重悠长的“起驾——回宫——”的呼喝时，兰妤眼中寒光一闪！她猛地擦动火石！
“嚓——！”
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，随即落在浸满灯油的布包上！
“呼——！”
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腾起！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布帛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！兰妤用尽全身力气，将燃烧的布包奋力掷向那片早已干透、如同巨大柴堆的枯竹林！同时，她转身，用尽肺腑之气，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：
“走水了——！库房走水了——！快来人啊——！”
尖叫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如同鬼哭，瞬间撕裂了节日的祥和！
那燃烧的布包准确地落入枯竹丛中！干燥的竹叶和枝干如同最完美的引火物，火苗轰然爆开！眨眼间便连成一片！熊熊烈焰冲天而起！炽热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冰冷的空气，发出骇人的噼啪爆响！浓烟滚滚，带着刺鼻的焦糊味，迅速弥漫开来，在宫灯映照下如同狰狞的黑色巨蟒！
“走水了——！”
“快救火！西边库房！”
“竹林烧起来了！快！水龙！”
……
死寂瞬间被打破！尖锐的锣声、惊恐的呼喊、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！原本秩序井然的回銮队伍后方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！宫人太监如同炸了窝的蚂蚁，惊慌失措地奔跑、推搡！护卫御驾的禁卫军也出现了骚动，一部分人下意识地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望去！
混乱！这正是兰妤想要的混乱！
她毫不犹豫，像一支离弦的箭，借着浓烟的掩护，弓着腰，沿着甬道阴影，朝着西华门的方向疾冲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！耳边是呼啸的风声、自己粗重的喘息、以及身后越来越响的救火声和惊恐叫喊！
近了！西华门的轮廓在浓烟和混乱的人影中若隐若现！守门的卫兵果然被远处的火光和骚动吸引了注意力，正伸长脖子张望，甚至有人已朝着起火方向跑了几步！
就是现在！
兰妤猛地从阴影中冲出，低着头，混入几个同样被惊动、想去看热闹又怕被责罚而慌慌张张想溜出宫的小太监中间！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！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！”守门卫兵终于发现了这试图浑水摸鱼的几人，厉声喝道，长戟交叉！
“公公饶命！”兰妤捏着嗓子，学着太监尖细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头埋得更低，“那边……那边走水了！吓死人了！我们……我们是浣衣局的，想……想出去躲躲！” 她故意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卫兵的目光扫过她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和包得严严实实的头脸，又瞥了一眼远处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和鼎沸的人声，脸上露出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。今夜太乱，几个吓破胆想溜的小太监，实在不值得深究。
“滚！滚远点！别碍事！”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，注意力再次被远处的火场所吸引。
兰妤如蒙大赦！强忍着几乎瘫软的冲动，跟着那几个真太监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扇象征着绝对禁锢的巨大宫门！
宫外凛冽的空气夹杂着硝烟和食物的香气，瞬间涌入鼻腔！不是静思苑腐朽的霉味，不是深宫冰冷的铁锈味！是自由的气息！
她不敢停留，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座囚禁了她十三年的巨大牢笼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与御街相反、灯火最为稀疏的城西方向狂奔！风在耳边呼啸，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，肺部如同火烧，双腿沉重如灌铅，但她不敢慢下一分！恐惧和狂喜如同两条毒蛇，在她体内疯狂撕咬纠缠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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